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琴魔遇上《梁祝》也低頭
夏漢與水藍的協奏曲之夜

From Mel 蕩漾在渺渺天邊的水藍


  「水藍」是個美麗的名字,它不是刻意取的藝名,是新加坡交響樂團音樂總監的本名。他是中國最傑出的青年指揮家之一,可惜很少回大陸指揮。他來過台灣兩次,可惜大都是替人伴奏。所以,水藍還是水藍,蕩漾在渺渺的天邊。又,身在赤道國家新加坡工作,家卻住北極圈邊緣的冰島。上班和回家就像洗三溫暖。這位水先生也真是夠逗了。

  下台後的夏漢既蒼白又瘦,滿身大汗,像在水裡泡太久一樣。這可不是好兆頭。無論如何,他這次拉《梁祝》已經盡了全力,意思到了。

樂評 琴魔遇上《梁祝》也低頭
夏漢與水藍的協奏曲之夜

文/楊忠衡

夏漢小提琴,水藍指揮節慶管弦樂團
2002年6月25日,台北國家音樂廳
羅西尼:《塞維亞的理髮師》序曲/何占豪.陳鋼:《梁祝》小提琴協奏曲/貝多芬:小提琴協奏曲

  《韓非子》裡有則故事,說韓國有個賣兵器的,聲稱他賣的矛無堅不摧,賣的盾無物可壞,於是有人便詰難他:「以子之矛,攻子之盾如何?」期待夏漢的《梁祝》便有這種「矛盾」的心態。夏漢被稱為當今新生代小提琴家中的「琴魔」,理論上天下沒有曲子難得倒他。而細膩的《梁祝》,又是一部被認為外國人不可能征服的作品。當「琴魔」遇上《梁祝》,究竟是鹿死誰手呢?這可是比世足賽冠軍更難卜的趣題。

  指揮新加坡交響音樂總監水藍,曾在記者會中把《梁祝》與莫札特作品並比,認為演奏它有「簡單中的困難」。沒錯,《梁祝》只是一群大學生的集體創作,其小提琴技巧只達維瓦第《四季》的難度,連學音樂的高中生都可以拉得出來。然而要把這部作品從頭到尾樂句演奏得恰到好處,則絕非易事,在台灣演出的《梁祝》,十之八、九都是滑鐵盧之作,包括林昭亮也在本曲栽跟頭。不僅敏感的五聲音階音準不容些微差池,恰當的呼吸起伏亦似「如履薄冰」;輕一分不夠味,重一分太沈。全曲九拐十八彎,滿佈地雷,有賴小提琴家的蜻蜓點水。

  於是,來自紐約的琴魔終於上陣了。為了一虧究竟,高昂的票價,仍然幾乎賣個滿座。一開始的《相會》,慣常快速出場的水藍卻壓低速度,描繪一派江南山水,氣氛還不錯。夏漢的祝英台主題也處理得相當謹慎,可能曾對這個知名主題花相當工夫琢磨。瞧他如何以中國書法落筆的手法,點強第一個B音,然後高音D躍上G音的些取延長,在在符合中國民族唱腔的慣用語法。第二句下行樂句,含蓄地降低弓壓,忠實的換弦和指法,帶來正確的音色變化。滑音雖不完全道地,倒也稱得上合宜,給有心質疑的聽眾一個下馬威。

  直到降八度的主題重覆,與大提琴(梁山伯)的對唱,夏漢的表現仍然亮眼。然而好景不常,到了總奏進入前的顫音,夏漢的音準開始從軌道打滑。總奏結束,進入裝飾奏(Cadenza),夏漢的琴音突然變得秋風掃落葉,音符掉一地,令人錯愕,而這也是走入下坡的先聲。第二段快板《喜悅之舞》,夏漢變得手足無措,只能忙著處理拗手的仿古箏音型,更別談輕重詮釋,有時竟一整段樂句降半度音準進行,其慌張可見一斑。造就一段充滿追趕跑跳碰、卻不帶戲劇情節的快板。

  慢板的《別離》(十八相送)處理得尚可,夏漢重新抓回他的控制力,代表舉步躊躇的兩個頓音從容而有戲感,水藍的合奏也呼應得宜。可惜和大提琴的二重奏,大衝程滑音處理得頗不自然。到了第四段《抗婚》則每況愈下,顯得招架無力。因為這裡有很多戲曲式的散板哭腔,而夏漢勉強演奏成布魯赫式的連續和弦,快速上行音階和碎弓快板音準亂成一塌糊塗。對擅長西方語法的水藍來說,這段充滿戲曲風的囂板音樂處理得是太俄羅斯了一點。

  第五段慢板《樓台會》給人一點喘息餘地,不過大提琴首席的生硬破壞了一些美感,也許恰好反映梁山伯聞變後的呆若木雞吧。第六段《投墳》本該是全曲最具戲劇性、最富張力的一段,然而夏漢的演奏已失去張力,跌跌撞撞,有點渙散。實際上本段又稱《希望與絕望》,演奏者必需表現出對幸福回憶的憧憬、對現況的不平,有柔弱的悲嘆,有殉情的剛強,絕非一條旋律線到底。水藍的問題還是戲曲特性處理不夠。例如貫串全段的板鼓,強弱起伏應該要更忠實對照樂譜,盯緊獨奏。而銅管處理也嫌粗糙,高潮段的大鑼則顯得有點漫不經心。

  所幸第七段《化蝶》主題重現,讓獨奏和樂團如回神般,重整旗鼓塑造出如夢似幻的場景。夏漢特別以加弱音器的小提琴,描繪化蝶後的梁祝輕盈翻飛,速度和表情都掌握得不錯。水藍在本段也發揮他的抒情工筆,呼應得相當好,向來難跟的鋼琴也還算稱職。結尾段總奏採取較快的速度,帶給樂曲對比和動感。總結而言,以夏漢「琴魔」應有的高標準來看,這次的《梁祝》無法視為及格。夏漢如果有心在DG灌錄本曲,恐怕仍有許多地方待虛心揣摩。另一方面,作為洋人演奏中樂,夏漢在某些抒情段落處理已高過我的預期,証明他的敬業和用心,個人表示相當肯定。

  我並不對下半場的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抱有特別期待,而夏漢也出乎意料之外的表現欠佳,和上次來台演奏布拉姆斯協奏曲的銳氣十足有天壤之別。就基本面而言,音準失準太多,速度控制也不夠嚴謹,太多即興的彈性速度,給人不夠莊重之感。而他的詮釋手法,令人失望的只有賣弄「對比」一途,標準注重外表的美式風格。突強之後必接突弱、加速之後必接減速,美學邏輯過於單純。把貝多芬這首堂皇的作品,演奏得像《流浪者之歌》或《中國花鼓》之類的小品,除了花巧、還是花巧。讓我想起今年三月貝伊芭.史翠妲獨奏、布隆斯泰特指揮萊比錫布商大廈管弦樂團協奏的組合,那種自然渙發的高貴氣度,遠在夏漢之上。水藍的管弦樂雖有心塑造獨特的美感,可惜「節慶樂團」素質實在力有未逮(除幾位老師之外,可能全是台北藝大的學生),尤其角色吃重的銅管,完全無法支撐貝多芬作品應有的力度與韌度。

  雖然樂團條件薄弱,水藍在啟幕時的羅西尼《塞維里亞理髮師》卻讓人一窺其生花妙手。羅西尼作品倚重華麗甜美的弦樂及粗枝大葉的管樂,倒頗適合「節慶樂團」發揮。水藍特點在本曲表露無遺:富生命力而合宜的節奏感、細膩的樂句對比、精準的樂團驅使力。樂曲開頭佈置了懸疑氣氛,吸引觀眾注意力,接著音樂次遞展開,弦樂甜美如棉,鋪陳層次分明。快板透過巧妙的對比,讓樂曲饒富動感,瀟灑俐落不遜任何國際大師。短短的序曲宛如可口開胃小菜,意外成為音樂會最令人驚豔的部份。水藍上次來台指揮約翰.史特勞斯,同樣地亢奮精采,而指揮李煥之《春節序曲》則略欠傳統味。看來輕、快、具有現代感的作品是水藍拿手的,而傳統中國作品則反而未必是其所長。至於其他類型的曲目,則待日後更多觀察。

(表演藝術雜誌)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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